再度啟程,這一站是湖南長沙。不過長沙只是中轉站,目的地是藏在深山裡的一座小村落。
出發之前,我完全無預設這趟旅程是奇幻還是跌宕。反正我只是個陪客,心態較顯輕鬆;內心正忐忑的,是我的人生伴侶。他剛滿”大齡孤兒”一周年,如今終於有機會踏上這趟尋根之旅。我想,他心裡期待又奔騰的情緒,也許比宜蘭著名的九拐十八彎還曲折吧!
關於那山谷裡的小村落,他跟我講過無數次。同一個畫面翻來覆去地描述,像陽光穿過樹梢的光影斑駁,晃悠悠的不切實際。畢竟那是1991年,短短三天的生活切片,到今天,剛好三十五個年頭。
他說,當年他飛到長沙機場,坐巴士進市區,再換巴士一路晃到懷化的五強溪鎮。接下來是親戚開著小車來接,可車只能停在村口,之後就以”11”路,萬能雙腿往前行,走了好長一段泥濘的田間小路,才終於來到祖籍老宅,見到一眾親戚,還有在那裡等他的父親。
他父親早年往返兩岸,偶爾回村,過一陣山居日子。但對當年那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來說,那幾天更像一場異域冒險:見了一堆弄不清該叫什麼的親人,相機快門按個不停。城鄉落差確實劈頭蓋地砸過來,可那些質樸的畫面,偏偏就這麼刻進了腦子。比如堂姐,天剛濛濛亮就已經在為一大家子張羅早飯。他從窗子裡探出頭,正看見堂姐拎著水桶從溪邊打了水回來,接著生火、切菜。一整天他就在村裡晃蕩、午睡、拍照,然後堂姐做飯的聲響和菜香準時飄過來,提醒他:又到飯點了。湖南人桌上躲不開的三件寶——辣椒、大蒜、薑末,倒把他的胃口越勾越開。三天后,他帶著相機離開村子,轉道北京,展開了另一段旅行。


年輕時候的我們,大概都讀不懂”親族”兩個字有多重,也不明白父輩們拼死拼活也要回鄉的執念到底圖什麼?等年歲上來了,換我們開始追問:自己的根在哪裡?家族裡又藏著些什麼故事?說穿了,不過是想讓自己的人生,拼一個完整的圓。
在長沙,和分別三十五年的堂姐、堂姐夫碰面時,姐姐走上前一把抱住他,一口家鄉話說:”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姐姐落淚了。我看著也回抱住姐姐的他,眼睛有些出汗,硬是沒讓那滴淚滑下來。
相聚的頭一晚,我們才發現姐姐早已子孫滿堂。輩份當場水漲船高的我,一夜之間晉升舅奶奶。高興是真高興,可我偷偷瞥了他一眼,大概讀得出他心裡那份五味雜陳:要是父母都還在,這場面該多熱鬧?可現在越熱鬧,心裡那個角落就越空。

他向來是個自帶正能量的人,很快把那點失落輕輕撥開,轉而感性地跟大夥兒分享重逢的激動:能一下子見到這麼多親人,是福氣。他說,他爺爺有八個孩子,所以他們這一大家子,陣容可相當可觀。是啊,今晚只是序幕。明天,才是去見識那座被他說得像世外桃源的山村。
從長沙到五強溪鎮,開車三個多小時。到了鎮上,我天真地以為終於到地方了。果然,我還是低估了”世外桃源”這個詞的分量。我們只是先見了那些從村裡搬去鎮上的親戚,順便坐上渡輪游江,好好上一堂地理課:認一認沅水,看一看夸父山。風景是怡人的,可更讓我們體會到的是,當年村裡人要出山、要進城,得有多不容易。
也就是在這時,姐夫慢慢聊起了當年開採金礦的日子。”金礦”兩個字,讓我瞬間想起臺灣的金瓜石,那座同樣因淘金熱而起、又因淘金退燒而沒落的山城。姐夫說,五強溪鎮就是這樣的鎮子,當年人來人往,全靠開礦養活出各行各業。渡輪行在沅江上,兩岸青山夾著一汪碧水,他忽然問我:”這兒像不像碧潭?”我猛地點頭——這分明是放大版的碧潭。那一瞬間我全懂了:公公後來為什麼把家安在新店碧潭的半山腰。那哪裡是隨便挑的地方,分明是把對故鄉的思念,悄悄挪到了另一座山水裡。
第二天清早,我們起了個大早,去體驗鎮上的早餐文化。我發現這鎮上的人好像都認識家裡的親戚。原來,鎮上唯一的藥房就是親戚家的。而他的爺爺當年是村裡唯一的醫生,奉行救人第一,遇上家境困難的病患,分文不取,是大家口中的”仁醫”。傳奇故事剛聽到一半,我們就被催著上車,趕往碼頭坐船。
到了碼頭,迎來我人生的第一次體驗。車子直接開上船,並排停穩,人站到船舷一側,套上救生衣。坦白說,我心裡可激動了,典型的城市鄉巴佬具象化了。
船到對岸,岸邊早就排滿了等著上船的車。原來這就是他們渡江的日常:這邊的車下船,那邊的車上船,一來一往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接力。我弱弱地問:”那……到老家還有多久?”姐夫說,再開一段山路就到了。
車開上狹窄的山路,一路不停按喇叭,給對面來車報信。姐夫說,這座山就是他當年挖金礦的山,以前他帶著家人就住在礦裡。姐姐補了一句:她生完孩子三天就回了礦坑,連月子都是在礦坑裡坐完的。這人生經歷,也太不一般了吧?我簡直不敢相信。更讓我不敢相信的是下一秒轉過一個彎,姐姐輕描淡寫地說,當年就在這兒,她抱著才一歲多的外甥摔了下去。還好後來救回來了,母子平安。
山路七拐八繞,的確堪比九拐十八彎了,車子從上坡變成下坡。我心裡想:該不會我們繞過山頭,到山的另一邊了吧?姐夫證實了我的猜測。沒錯,馬上就進村了,果然是翻山越嶺呀。不過車只能開到村裡的活動中心前,剩下的路,得靠”11路”,也就是萬能的兩條腿。這段果真也還原了當年先生的記憶。不同的是當年的石階泥路,現在已經是平整的水泥道路。
三十五年前來過這兒的先生,一邊走一邊慢慢重播起腦中存放的當年每一幕畫面。從村口往家裡走時,一路上各家鄰居都出來打招呼,歡迎我們。家家戶戶門敞著,串門的串門,還有幾戶大白天就擺開了方城之戰。老家的房子原本是木房,如今翻修成磚房,倒是正對面的鄰居,還保有著木建老屋舍。回到老宅,先生像走進自己的記憶殿堂,門後的小溪,放眼望去的山頭,嫋嫋的炊煙,互相串門的鄰里親族。所有畫面,這一刻在腦子裡順序有秩的重播。

此行最要緊的事,是祭祖。外甥跟我說:”舅媽,祖爺爺和我爺爺的墓就在對面那座山上,等下要走一小段路哦!”我問,遠嗎?他說,還好,一小段而已。
這一路下來已經夠奇幻了,我自認為做好了心理建設。可我沒想到的是,這”一小段路”,窄得只有人腳踩出來的寬度——嚴格說,路都算不上,頂多算條小徑。等走到爺爺和八叔的墓前,我和先生忽然懂了公公當年那句話:放眼望去的山頭,都是他們家的產業。原來爺爺長眠的這座山,就是公公口中的那座山。
陪著先生和他的家人,完成了祭祖的儀式。我側頭看他,若有所思,情緒大概一時理不清。我拍了拍他的背,問:”手帕呢?”他掏出來,輕輕拭淚。他和我不一樣。我天生就是個一感動就掉眼淚的人,而先生在公公的教導下,向來有淚不輕彈。可這一刻,我覺得他應該要允許自己哭的。那眼淚不是難過,是一種動容。終於,他走完了這趟尋根之旅,也和失散多年的親族團圓相聚。
下山回老宅的路上,炊煙又起,走地雞們大搖大擺地在山裡散步,一點也不怕人從它身邊經過。路過鄰居家門前,大家一一出來跟我們道別,還有人拉著先生說自己也是他的遠親,熱切地聊起公公當年在這兒生活的舊事。那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己走進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直到重新坐上車,我才有一種感覺: 原來我已經回到現代了。
車子緩緩駛離村子,又開始翻山。姐夫說,帶我們去看看礦坑現在的樣子。到了採礦基地,姐夫一路講解採礦的門道,當年和如今有什麼不一樣。我脫口而出:”所以啊,真的是綠水青山裡,藏著金山!”大家一聽都笑了,說這話還真貼切。
其實這座山的含金量,不止是眼前這座金礦基地。更是藏在山裡的這座村子。在這個連人情味都漸漸變薄的現代社會裡,居然還完整保留著一種”世界大同”的生活方式。
回程的車上,有些安靜。也許先生、姐姐、姐夫,心裡都翻湧著太多話藏在心底。我跟先生說,這真是一趟體驗值拉滿的旅程:看了綠水青山,吃了野味,坐了渡輪,過足了城市鄉巴佬的癮;探訪了堪比桃花源記裡的村子,走了趟世外桃源。發現了藏在青山裡的金山,連礦坑口都打了卡;一口氣收穫了一大家子親戚,輩分從舅媽直升舅奶奶。算起來,真正大豐收的人,好像是我耶!
先生、姐姐、姐夫,還有外甥,都笑了。望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五強溪鎮,我們驅車往長沙趕。我和先生都在心裡悄悄和他的老家合仁坪村道別。三十五年的空白也許填不滿;但從今天起,和家族的聯繫,是新的開始。往後的日子我們一同慢慢前行,一起創造新的回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