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屬感可能是在臺灣的外省人內心常有的糾結。1949年後很多人的生活起了重大的變化,慢慢演變成許多家庭的時代故事。生長在眷村,我自小接觸聽聞各家迭蕩起伏的故事版本,那人生劇情如電影情節般,但確是真實存在的。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開始書寫關於人生的故事。年輕的時候,成為書寫當代的愛情小說作家,常被問到: 是因為自己戀愛經驗豐富嗎?但實際上是我慣於聆聽,聽他人說故事,讓我有了許多創作的素材。早年在我的愛情小說作品中,也有不少讀者發現,愛情不是唯一的主軸,友情,親情,各種現代人的生活型態,都在故事裡。
最近一兩年,我開始慢慢整理關於我的眷村記憶,書寫那些童年時代的點點滴滴。記錄在那個年代中成長的我所能記得的人生小故事。然而成長至今,已過半百,我內心仍住著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坐在爸爸懷中,他會用五角的小鈔票折一隻紙鶴給我,跟我說等長大,希望我飛向夢想,去從事喜歡的工作。我問過爸爸: 你的夢想是什麼? 爸爸說:” 飛去我的媽媽身邊”。偶爾,這個畫面會出現在我午夜夢迴時。長大之後,爸爸一直以我想飛去的夢想方向給予支持,但我卻忘了再問他:”那你的夢想呢?”。
爸爸退休幾年後,終於有機會可以完成他的夢想:”飛去媽媽的身邊”。然而,他只能在媽媽的墓前與他相見了。我無法想像當年他內心有多難過,也未見到他在我奶奶墓前有多撕心裂肺的痛哭。我唯一見他跪地痛哭是接到奶奶家書的那一刻,其他歲月裡,他的哭泣即使流淚了,也很快能整理好情緒,再度成為家庭的支柱。因此,當年的他終於越過海峽回到故鄉,卻只能在墓前見到母親。我想那一刻跪在墓前的不是已花白頭髮的他,而是那個當年離家少年。對他而言,他和母親都一直停在那個時空裡。
爸爸結束返鄉之旅回到臺灣之後,一直還想回常州再看看。可惜他的願望沒能達成,免疫系統的特殊疾病找上了他,肺腺癌接著來襲,讓他很快就離開了人間,他那想再回常州故里的願望終究未能達成。

在父親離世28年後,我也進入半百年紀的人生下半場。曾寫過一篇有關我爺爺奶奶,但他們以及祖藉地的種種,對我而言,一切只在身份紀錄及父親的回憶中。
趁著兩岸交流之勢,當年找尋身份證上祖籍的念頭也在心中慢慢擴大。一探父親的出生地及常州親族,有沒有可能替父親完成未竟之憾?也讓我這株失根的蘭花,能夠尋得家族的根脈?
我有過遲疑,到底要不要去找?找得到嗎?找到之後,他們會見我嗎?
是的,我腦海中的小劇場上演過無數的劇情,阻礙了實踐之路。但這次在有關單位的大力協助之下,為我找到了奶奶家的親脈。我沒有再遲疑的理由,想起了爸爸曾經的那句話: “想飛到我媽媽的身邊”。這次,讓我飛去吧,去那個孕育我父親的一方土地。
到常州的當天中午,我見到了爸爸的表弟和表妹們。他們都有一張和我奶奶相似的臉龐,我內心正在想血緣真的好奇妙。小姑姑突然對我說: “妳真的好像艟艟”。艟艟是我爸的小名,而我聽見這句話,這場一開始平穩的會面,頓時翻湧一道情緒的浪花。叔叔嬸嬸,姑姑姑丈們以濃厚的常州口音跟我訴說奶奶的往事,表妹做為普通話翻譯員,為我補充訊息。叔叔為我梳理家譜,訴說家族故事,那些爸爸口中的故事只是記憶中模糊片段,畢竟他當年離家時還是個少年。不過叔叔說有件事的確是對上號的,奶奶在思念我爸時總是會看著他當年留下的日記。而我爸遠去臺灣在思念奶奶時,也會看著她織的毛背心。隔著海峽,日記的字跡也許淡去。毛背心也斑駁掉了線頭,然而思念卻因日月更深更濃。

而這次,我在表叔和表哥的陪同下,來到爺爺奶奶的墓前。那瞬間,我在心底對爸爸說:”爸,我們一起來了!”。我清楚的知道,這是父親的願望。他希望孫輩也能在爺爺奶奶墓前,磕頭跪拜。在天之靈的父親一定也希望我能來到家鄉,和親族們相聚。即使他和親族們隔了近半世紀才相見,當年也是在瞬間就相融和睦,所以我這一代也是可以的。
海峽的距離,時間的延綿,看似是一道鴻溝,造成陌生的界限。然而,親族血緣是一把萬能鑰匙,替我打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關卡。我的表哥表妹們用最親切自然的態度和我相處,自然的話起家常。沒有陌生感,沒有過度緊張的尷尬,每位家人就用他們最真誠的態度接住了我的幾度激動掉淚。
在這幾天親情滿滿的包裹著我,明明已經年過半百,但在八九十歲的表叔、表姑面前,我的確還是個孩子啊!謝謝大家讓我回到曾經在父親懷中感到的那份親情感摯愛。這一大家族的關愛,是我半生遲來的幸福烕。
真的,還是謝謝爸爸留給我的信念,認真面對自己的內心,想做的事就去完成。也謝謝協助的各個單位,他們很努力的協助。更謝謝我的常州親人們,謝謝你們讓我這朵失根的蘭花找到了根的脈絡,也讓我瞭解了家族的長壽基因,好像符合了我的名字,未來以一朵長壽蘭花的信念來努力照顧自己。謝謝你們讓我終於有了”歸屬感”。
從常州飛回北京的航班上,望著窗外的雲朵,在萬呎高空最接近天際的高度,我在心底對爸爸說:”爸爸,您可以放心了,一切圓滿了。這份愛,會繼續延續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