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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韶光,眷村剪影(十六)

來自眷村的味覺傳承

說起做菜這件事,現代青年裡喜歡下廚為自己做上一頓飯的人,似乎愈來愈少了。一是外賣餐飲網絡系統完善,手指一點,從南北菜系到異國料理,應有盡有。外加個什麼打折優惠卷的,核算一下比自己下廚花的精神和時間,那是簡單划算多了。於是乎下廚為自己做頓飯這件事,已經變成一種偶而為之的奢華事兒了。

當年我創作的家宴菜色

我挺喜歡為家人做飯,有時廚事料理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藝術創作。做飯這件事倒底需不需要天賦?我一直認為廚藝,這件事也需要有”愛”。愛自己,愛家人,是一種心態,一種情緒。有這樣的情懷,從廚房小白到能為自己料理頓美味,到服務親朋好友的味覺,學習的過程也會變得是一趟有趣的旅程。

尤其現在身處在元宇宙的世代,隨手一搜,想學什麼料理,各種影片根本是手把手的教,就算是無基礎的人,只要理解力強又能勤勞練習,能端出料理上桌似乎不是件難事。

在北京工作室中邀請文化藝術界好友前來體驗我的「研發結果」!

這倒讓我想到當年沒有這些影音教學的年代中,每家廚房料理的傳承,靠的是各家媽媽們口耳傳授,都是一場非物質文化的世代傳遞過程。所謂的地道古傳家鄉味,就是這樣一路教出來的。而我的味覺啟蒙,則是來自我的外婆。

我外婆在我眼中,很像外星人。以當代的形容詞來解說,我想她可能來自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黝黑的皮膚,深邃的眼眸,和棱角分明的臉部線條。而且,她不識字。她跟我說小時候家裡很窮,沒上過一天學,所以對她來說所有會的,能理解的事物,是用眼睛看過程,用耳朶聽細節,用雙手來實踐。她能做川菜,江浙菜,包餃子,做蔥油餅。當時家用油潑辣子,豆瓣醬不用去外面買,全是她自己做,的。她還會改衣服,繡個花,這些都是家政基本功。數學這種複雜的東西,她說也會基本加減法,關於九九乘法,她是跟著小孩上學時一起背會的。一個字也不認識,但是她上教堂,可以背出所有的禱文。神父在講道時,她很認真聽,有時會背下當天神父引用的聖經內文。她說,聽神父講完後,她就能理解了。

這樣的外婆,只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但學會認家裡每個人的名字。她說至少這樣不會被騙,長大之後的我才明白這層涵意。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我,只要在她為家人料理晚餐的時候,一定會被她叫去廚房。她說因為廚房很小,只有她和我這樣嬌小的身軀待在廚房裡,才不顯得空間擁擠。是的,她很嬌小,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她總讓我幫她一起折菜,然後在廚房看她切菜備菜到炒菜。做菜的時候,她很少講話,只會提醒我,該拿盤子給她裝菜,把做好的菜端出廚房,送上餐桌。她沒教過我怎麼做菜,她只是要我在一旁看。

 她這種安靜的教育方式,對我好像挺有用的。因為我總是在一邊看著,偶爾會提出一些問題。比如我最愛的糖醋排骨的步驟原來這麼繁瑣,我會問她一定要最後才加糖和醋嗎?為什麼魚香茄子要加太白粉水?每道料理好像都是我在發問,她在解答。她從沒有教過我該做些什麼或不該做什麼。我就在她身邊生活著,看著,到後來她給我試吃員的榮譽加冕,讓我有機會先試菜的味道。

我會跟她說:「嗯,可能要再加點鹽,這道菜外公喜歡咸一點的!」

或是;「我覺得再加點糖吧?酸甜味吃起來更下飯。」

她總是相信我的判斷,跟著我的味覺調整菜餚鹹淡。

我問過她,到底是怎麼學會這麼多好吃的菜?她說,這是在眷村經常跟各家來自五湖四海掌廚的鄰居,交流做菜經驗,或是交換做菜口訣,累積得到的結果。有時她也會看烹飪節目「傅培梅時間」,但是,最初是怎麼開始的呢?我問她,因為她不識字,也沒人教她怎麼做啊!

她跟我說,她的母親很早就離開她了,在她的印象中有跟著母親,看她煮飯燒菜的記憶,也許那就是起點吧!外婆說當生活讓你走到人生某些階段裡,很多事必須會,也肯定能學會。這句話,在她過世之後,我才完全能體會,小鳥總有會飛的一天,才能成為完整的鳥。

某年四月的某日早晨,我外婆和往常一樣,拎著菜籃車前往離家不遠處的菜市場買菜,卻在過馬路人行道時,被一輛闖紅燈的公車當場撞至身亡,公車司機後來驗出仍處於宿醉當中。這場意外,把我們家族的生活節奏完全打亂了,大人們忙著訴訟,我那只有小學一年級和幼稚園的表妹表弟,頓時失去了平日對他們細心照顧的奶奶,才是最無措的。在外食了幾天後,我去了趟菜市場,當天晚上,我下廚並端上了幾道菜,陪著年幼的表弟妹們一起吃了頓「仿外婆味」的晚餐。表妹那晚哭了,她說我做的菜和我外婆做的一樣。小表弟那天乖乖的吃完飯,沒有把飯菜剩在碗裡。而當晚的我,就像打開了肌肉記憶,行雲流水般的在腦海中複刻了外婆料理的過程。沒有食譜,沒有刻量,我只想著要讓表弟妹們好好吃頓飯,一切就這麼自然的完成了,我想生活直覺就是動力吧。

從那天起,我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般,對於進廚房料理這件事,很自然的成為我生活的一部份。外婆過世後,我開始離家獨立自主生活,居住的公寓裡有廚房,偶爾我會邀請朋友來家裡吃飯。有時由我下廚,有時大家一起動手料理。這樣的聚會更能讓彼此的情誼深刻的成長。

料理做菜,有時變成我抒發壓力,或是沉澱心情的良藥。每一道菜都是培養耐心的過程,能讓焦燥的心情變得穩定,逐漸忘記那些負面的想法,轉而關注在讓這道菜如何變得美味。當成品上桌,滿足大家的口腹之慾,更是有滿滿的成就感,喜悅之心油然而生。

餐飲料理對我來說也像是場創作。喜歡那種混搭組合,也喜歡創新,每種組合,都是一次創作,都是一種實驗,味覺也好,視覺也好,都很有趣。有時成果就會展現在我的家宴菜單上,邀請幾位好友一起來體驗品嘗。

我一直相信好好吃頓飯,或是一起動手做料理,這件事所帶來的情緒峰值,是很容易被記錄在DNA裡的。比如我曾帶著工作室大三大四的學生,一起料理晚餐。從採買食材,到備菜料理,大家分工合作,有人煮火鍋,各自做一道菜,一起切水果煮熱紅酒,每個過程都各自忙碌,也互相協助,在後Z世代網絡外賣普及的當下生活,這樣一場線下互動的共創料理經驗,成了當代青年難能可貴的一個記憶。

新的一年,是不是也為生活立了新的目標,制定了新的計劃?或許,為自己下廚做頓美味的飯,可以列為完成的新目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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