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裡的徐媽媽雜貨店
臺灣的夜市裡總會有那種彈珠台,飛鏢射汽球,丟易開罐,套圈圈這種遊戲,大家興致勃勃的不是為了最終贏得什麼了不得的獎品,都是為那過程體驗。花點小錢站上遊玩位置,童年記憶一秒之間就上來了,全變回那個當年小屁孩的感覺,臉上洋溢的是滿滿的期待和笑意,還有那種贏得勝利獎品的滋味,這種樂趣並沒有什麼標準可論。
在夜市還有一種追尋,就是那種懷舊雜貨店。我特別喜歡去這種懷舊雜貨店,走進那扇門,如同時光之門,穿越回到眷村裡徐媽媽家的雜貨店。當時我們放學後最愛去的地方,一個個大型玻璃罐裡,放著紅色魷魚片,豬耳朵餅乾,還有各式糖果,誘惑我去挑戰媽媽的不准亂買零食的規定,非得在徐媽媽家買個五毛一塊的零食過個癮。徐媽媽也有自己的標準,哪個孩子想多花一點錢,她都噘起嘴說不行,似乎賺錢對她而言不是首要目的,滿足孩子們的好奇心才是目的,此外還要顧及孩子們的健康。
我記得徐媽媽有點原住民樣子,她先生是外省老兵,徐媽媽經營這家雜貨店很是用心,每隔一陣子就會換一批糖果零食,那些什麼乖乖,口香糖,大廠牌的零食,對我們而言已經不夠刺激,徐媽媽那排玻璃罐裡的散裝新品,才是我們垂涎三尺的目標。除了這些零食之外,我們每天放學聚集在徐媽媽店前還有另一個重大計劃,就是玩抽抽樂。
店裡有一面牆,上面掛滿各種抽抽樂。每種抽抽樂大約都有一道兩百個小簽,小小的一個四方紙,就那麼指尖大小,就令我們全身細胞充滿期待,總是小心翼翼的慢慢將它撕開,看看出現什麼數字,然後去對照獎品號碼,一元抽兩個號碼,誰也不知道會抽中什麼獎品,直到拿到號碼去對獎項的那一刻才揭曉,中獎完全靠運氣。有的小孩就能一元中個物超所值的獎品,有的小孩抽上十幾塊也是銘謝惠顧。這些獎品現在回想起來真的也沒多豪華,有時一塊橡皮,有時一個塑膠小模型,有時一個吹泡泡的玩具,有時一顆糖,有時得到一輛模型小汽車,可能就是最大獎了吧。總之去玩抽抽樂,到底是為了獎品,還是那種開獎前的未知期待,己經不知道了,現在回想起來,只記得那種大家聚在一起的歡樂,也能成為在學校聊天的話題。
有時徐媽媽的愛心,她總在我們一陣鬧騰後送我們一人一顆糖,或是一顆話梅。情緒價值瞬間拉滿,當下都忘了這周零用錢已花了一大半,貢獻給抽抽樂啦。
抽抽樂風行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出現了進階版寶物 , 戳戳樂。
這個玩藝兒一出現,讓我們忘了那種在指尖小心翼翼的期待,只要一根手指戳破小方格的力道,馬上可以得知小方格內隱藏的寶物,雖然有時一指戳下去是空的,但大部分時候都有掏出一個個小玩具或是糖果。只要有小孩用手指對準其中一格使勁往下戳,那一刻我們就成了徐媽媽小店中的噪音製造者,此起彼落的叫聲都是對未知和失落的宣洩。不管得到的獎品是什麼,總會先迎來一波歡呼,接著就是對寶物的評價討論。不滿意沒關係,總有小夥伴不讓你失望。
「我們來交換吧! 」一句話,馬上就能趕走失落感。很奇妙的大夥的兜裡總揣著幾個令別人意想不到的寶物,在這個關鍵時刻裡及時登場,總會出現雙方交換的滿意場面。在那年代,根本不用大人教導,我們已在生活中實踐因喜好不同以物易物的交易。
總之,放學後的雜貨店裡,總是湊著一堆孩子們不捨回家。買完零食,戳戳樂後,還會一起吃零食,吃冰棒。直到徐媽媽扯開嗓門喊:
「都給我快點回家寫功課。」,我們才會隨之一陣喊叫,發出怪聲然後做鳥獸散,奔回家面對現實,開始寫作業。

當然我們這麼乖巧的原因是在我們小小的心裡也有個生活應用程式已上線。先把作業完成,等待爸媽回家,吃了晚飯,讓爸媽檢查作業之後。總會得到一些獎勵,有時是晚上再跟爸媽散步,最後又繞回徐媽媽的雜貨店,可以買點零食或是有機會再來一次抽抽樂或戳戳樂。
爸媽總是疼愛我們的,如果沒戳到獎品,總會給我們機會再來一次。這種不用花上自己零用錢又可以再戳一次的感動,只有我們這些孩子們懂。當然就算戳中了不滿意的寶物,也沒關係,只要期待和小夥伴交換的機會就好。現在想想這就是現代人所說的二級市場概念吧!原來我們早就懂得的。當然,當爸媽牽著我的手離開徐媽媽的小店時,徐媽媽總不忘對我眨眨眼,那可是我們每個孩子和徐媽媽之間的暗號,意思就是:明天見喔。
後來,學校裡有的同學發現抽抽樂和戳戳樂的商機,找家長去批發商場買回抽抽樂和戳戳樂,帶到學校讓同學以一元抽四次或戳兩次讓大家玩得過癮。的確那段時間我們放學就不那麼急著往徐媽媽的小店沖一波了。不過,畢竟小孩還是小孩,不是真正的生意人,那些想要成為生意人的同學製造了一波同學間的矛盾和糾紛後,老師就禁止同學們把這些抽獎物品帶進學校。於是,我們又在放學後回歸徐媽媽的小店。小店裡等著我們的不僅是徐媽媽不變的笑容,還有更新版的大版戳戳樂。我們這才意會到只有在徐媽媽的小店裡才有最新奇的物品可以滿足我們好奇的靈魂。
現在,當我走進夜市裡的懷舊雜貨店時,這段記憶總會浮現腦海。我想,現在的年輕人已經體會不到當時我們曾經擁有的經歷和情感。不過我想不管時代如何演變,總會有相似的體驗方式是屬於新世代的。果然沒錯,就在我懷念戳戳樂的同時,現在的年青人正熱衷收集盲盒。當我看到女兒拆盲盒時的期待感,根本像極了在徐媽媽小店裡那個在抽抽樂的我呀! 等著她打開盲盒,我也跟著期待緊張了。打開的是她喜歡的,她手舞足蹈的歡喜,不就是當年的我嗎?
「要是抽到的是不喜歡的呢?」我忍不住問她。
「不用擔心呀,可以和朋友交換或放到網上賣呀,總會有人的喜好是不一樣的嘛!」她說。
登愣!我腦中一陣聲響,這不是和當年的我們如出一轍嘛!原來這文創製造法,是參照過去的經驗發展出來的,人的行為模式也是有原理的!
過去有戳戳樂,現在有盲盒,一樣是為生活添加點小色彩。我看著女兒沉浸在拆盲盒的快樂中,也彷佛看見當年我在徐媽媽雜貨店前期待的靈魂,童年的身影,重疊在這驚喜時刻,歡樂氛圍重現在腦海中的記憶場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