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裡的人生故事

那年茂谷先生要離開台灣,卸下在台灣的指導顧問一職回到日本,同時間他也準備退休了。

因為工作的關係和茂谷先生的往來,從商業關係慢慢變成忘年之交。他是個溫和有禮的長者,常跟我分享生活裡的小故事。因為工作頻繁來往台灣與日本,茂谷先生也常常給大家準備不同的伴手禮。每次大家拿到伴手禮都會發出讚嘆和感謝之聲,覺得這位長輩真的默默的關注每個人,我們常覺得他的大腦裡有特殊裝置,從各種細微的生活點滴中記下了每個人的喜好。

我第一次收到茂谷先生的伴手禮,是一組清酒禮盒。不同於其他同事的手機吊飾,扇子,手帕或是甜點。我打開那個禮盒看見兩瓶清酒,愣了幾秒。茂谷先生舉起了乾杯的手勢,然後對我說:「工作之後大口喝下冰的清酒」。接著我就大笑出聲了。

有次我們聊天說起,我曾經在某部電影裡,看見女主角穿著OL 套裝忙著與客戶見面,然後精疲力盡的走在街道巷弄中,在小店裡想買瓶冰水解渴。望著冷藏櫃,最後她買了一瓶杯裝的清酒,打開來咕嚕咕嚕的喝了起來,女主角的表情微妙的由疲憊轉為滿足與放鬆。我說,對於這個畫面印象真的太深刻了,還有另一個原因,我也愛喝冰冰涼涼的清酒。

沒想到,茂谷老爺子完全記住了這段聊天的內容。也沒想到,這段內容開啟了我的清酒之路。

有時候,我們會參與茂谷先生小組的聚餐活動。日本人工作之後的聚餐還是充滿了恭敬的禮數,不過冰鎮的啤酒和佳餚會讓他們一整天緊繃的神經和緩下來。只要我參加聚餐,茂谷先生總不忘為我點上冰鎮的清酒,還不忘告訴我,如果有時間

應該多多了解清酒。

我第一次喝到獺祭,就是在茂谷先生的歡送會上。歡送會上對於這位長期在台灣分公司指導大家的長者,多是依依不捨的情緒,茂谷先生卻很瀟灑的說他終於可以回到家裡單純的扮演爺爺的角色了。茂谷先生對我說,他準備了一個禮物給我。這時服務生拿來冰鎮過的清酒送到我們的桌前,瓶身上大大的 ”獺祭 ”兩個字映入眼簾。茂谷先生替我倒滿杯,將瓶子放回冰桶中。

「娜娜醬,相信我。這是清酒裡的頂極美人了。以後它一定會更好的。」他慢條斯禮的品味獺祭的表情,真是令人難忘。 我跟著喝下冰鎮的獺祭,一種奇妙的味覺滑落喉間。和以往喝過的清酒相較,它甜但不膩,微微的有點酸度,但卻甘爽。我微妙的表情落在茂谷先生的眼底,他大笑著說: 「一個女人這麼愛喝酒,在以前應該是要被歸類在不良的名冊中喔!」。我想我的臉一定紅了,我以為他是在訓誡我。

不過他換上了溫和的表情: 「娜娜醬,沒關係!現在時代不同了,大家都應該要走上創新之路,要有新的視野。妳也一樣,如果有一天有機會去做不一樣的事情,一定不要遲疑就去做吧! 我不退休的,我要去做不一樣的事,我要和我兒子一起做木工,我們手作各種傢俱。我要陪著那傢伙一起追尋他的夢想。我要證明老頭子也還能創新。就像獺祭一樣,勇敢創新走出新的道路。」

那天和茂谷老爺一起喝完了那瓶好喝得不得了的獺祭。三天之後,老爺子飛回日本,最後定居在愛媛縣。而我,後來離開了那份工作展開新的人生挑戰。

雖然,那天我一直沒弄懂我們的人生和獺祭倒底有什麼關係。但偶爾喝起清酒的時候,會想到茂谷老爺說我該好好找時間瞭解一下清酒。於是,開始慢慢的研究起清酒,發現這是一場手藝傳承的道路,也包括著與自然平衡相處的哲學之道。

於是,我想到茂谷老爺子說起的獺祭和人生創新的事,我開始有興趣去了解獺祭。老爺子說過獺祭會愈來愈好,果不其然他的價格和受歡迎的程度也真的相對成正比,人氣極佳。獺祭完全是走出一條創新之路的酒廠,樱井博志從父執輩手中意外接下產業,到面對各種破產的危機,以及不被杜氏<釀酒師>看好,沒人願意為其釀酒的窘境。從困境中找到一條創新之路,打破只有杜氏才能釀酒的規格,開始自己試著用現代的、科學的方法釀制清酒。

對所有的工藝步驟,進行記錄,設立專門的資料分析崗位,對溫度、配比等各種資料,進行存儲和跟蹤,並且不斷調整。再引入原本只在實驗室用的離心機進行酒的分離。(這種就是遠心分離的酒,產量極少,不用添加酒精就能引出酒的香味)。再來是用一種頂級的米”山口錦 ”。這種米,只有得到農民認可的優質釀酒企業,才有機會得到。再來是市場性的突破,拋開當地的小市場,去東京開拓零售市場。就這樣從獺祭50,到精碾三割九分,精碾二割三分,再到遠心分離三割九分,最終到了遠心分離二割三分。每一種種類都是一種工藝和創新結合的頂極產物。怪不得,當年茂谷老爺子會對我說,獺祭會是清酒中的頂極美人。這就是旭酒造株式會社和櫻井博志先生的故事,我以為我在看日劇的情節,但卻是發生在人生里的真實故事。也怪不得,他會跟我說要有創新的視野有勇氣的去做事,就會有很不一樣的人生。

與獺祭社長櫻井一宏先生合影

2016年我在北京參加了一場規模盛大的清酒品鑑會,會場中來自全日本各地大小知名酒廠,來推廣他們的清酒與梅酒。在這場品鑑會當中,除了喝酒,還透過主辦方與翻譯專員,介紹與認識各個酒廠的特色。恰巧在那天,我遇見了獺祭現任的社長櫻井一宏先生。實在沒辦法在那樣的場合裡,和他訴說我和獺祭的緣份是怎樣由來的一個故事,只能很認真的告訴他,謝謝他們這麼努力做出了這麼好喝的酒,未來也請好好的努力。櫻井社長親切的回應我之外,還與我一起合照,謝謝我對獺祭的喜愛。

今年七月的豪雨造成了山口縣旭酒造酒廠的大規模損失,必需關閉酒廠停止生產。大家都為旭酒造酒廠擔心了起來,不過不愧是走過低谷創新風格的酒廠,在忙著災後重建的同時,也發揮了企業精神,邀請了著名漫畫”課長島耕作”作家弘兼憲史為復興西日本災後重建事業盡一份心力,設計了一款:獺祭島耕作的純米大吟釀,並以一億六千萬元捐款參與重建山口縣,岡山縣,愛媛縣及廣島縣。 忍不住想要對櫻井一宏先生比個讚,也為旭酒造酒廠比雙讚。

以前看日劇和日本小說時,總會對那種”那就去追夢吧!”或”為人生去奮鬥吧!”這種語句感到不可思議。想著為什麼他們總是可以說出這麼熱血的話?開始接觸日本的企業和日本友人之後,慢慢的發現那是生活裡就營造出的一種不認命的生活態度,沒有盡全力怎知道路盡頭會有甚麼大禮包,驅使著他們不斷前進。

我想起了自己握著櫻井一宏先生的手說:謝謝你們做出這麼好喝的酒,他握著我的手溫柔露著笑容,一直點頭說謝謝的畫面。我想那溫暖的笑容和滿滿的感動,也是旭酒造酒廠裡每個員工的回應。全心全意的付出受到肯定的時候,就是最大的滿足了。 然而他卻不知道旭酒造株式會社不僅只有讓我喝了一杯獺祭遠心分離的二割三分那美味令我感動,而是我看了一段企業創新的勵志電影大片。那麼災後振興所出產的獺祭島耕作,就是一段在地人文關懷的溫馨大片了。我獲得的滿足和人生的啟示,遠遠超出一瓶酒的價值。我喝的不僅是一瓶酒,我喝的是一段不向命運低頭的人生故事。

請繼續加油,旭酒造株式會社。請繼續加油,櫻井一宏社長。請繼續加油,讓人生更精彩的獺祭。